透视珠三角“民工荒”

工荒凸现东莞缺工，深圳缺工，佛山缺工……前些年一直为“民工潮”的涌入而头痛不已的珠江三角洲，今年春节以后却因为一线普通工人严重短缺闹起了“民工荒”。

　　大雅电子厂的人事主管刘先生从4月份开始至今，每个星期六都会到人才市场去招人，“招的都是普通工人，计划招300人，至今还差70多人。”他说以前招普工根本不用去人才市场，在厂门口贴个告示，马上就会有大批的人来供你挑选。

　　即使招到了工人，也往往留不住。东莞城区一家电子厂的人事经理说，今年2月份招了330人，月底走了128人。6月份招了112人，当月走了96人。

　　东莞市属下的32个镇区似乎都传来缺工的信息：以毛纺为主的大朗镇缺4万人以上，虎门、石碣这些工业重镇的缺口更是达10-20万之间。据深圳当代社会观察研究所刘开明博士估计，东莞缺工可能达70-80万人。面对如此大的用工市场，东莞市智通人才市场已成立了人力资源开发部，派专人到云南、贵州、湖南、等省份寻找工源，并打算设立100多个办事处。

　　深圳台商协会常务副会长刘秋声说：“今年缺工的问题特别严重，招不到人，几乎每个台资厂都在喊缺工人，一些企业生产线开工不足，订单也不敢接了。”

　　超低的工资标准东莞市的最低工资标准是每月450元，但相当部分的工人都没拿到这个数。尤其是一些台资厂、中资小厂，本来开出的基本工资就低，加了班也往往不给加班费，工作、生活中稍有差错还扣钱。干一个月下来，能拿到手两三百元甚至几十元的人比比皆是。

　　阿俊和他的十多位老乡都在厚街镇一台资塑料包装厂做包装工。进厂已3年多了，每月所余的工资从未超过400元，在该厂2004年6月份的工资发放表上，全厂几百号人竟没有一人的工资能达到450元。阿俊的工资明细单是这样记载的：基本工资350元，全勤奖50元，加班费1元／小时×117小时：117元。扣除伙食费60元，住宿、水电费30元，损坏原材料55元，应支付372元，另扣押金10元，实付362元。“我这已是高工资了，那些新员工的底薪才250元，扣的材料损耗费更多，一个月拿几十块钱，甚至倒贴给厂里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这不多的工资，工人们往往还不能按时拿到。

　　恶劣的用工环境吃的是简单、粗糙、没有油水的饭菜，住的是潮湿闷热的拥挤宿舍，车间里没有通风排热设备，粉尘迷漫……这是许多工厂的工人们现有的生活、工作环境实况。

　　7月26日，湖南娄底人蔡小丽来到东莞，和7位同一天招进厂的打工妹只在东坑镇的这家鞋材厂上了半天班，住了一夜，于第二天早上就不辞而别了。她们几位都是刚初中毕业，这是人生的第一份工作。进厂当天从下午1点干到6点半下班，匆匆吃过晚饭，夜里7点30分开始打卡加班到12点再下班。车间里到处是胶水味、皮料味，走进车间鼻子就发痒。

　　午饭吃的是隔年陈米，饭盛在碗里一坨一坨的没有一点光泽。菜是肥猪肉炒空心菜，豆腐买回来煮都不煮一下，撒上盐就分给工人们吃。晚餐仍是陈米饭和炒空心菜。第二天吃的早餐是头天剩饭加水煮成的稀粥，粥清得见底。蔡小丽和另7位姐妹都住403号宿舍，403宿舍里住了16人，宿舍地板常年积着一层水，宿舍里本就不大的窗户因玻璃坏了，室友们用报纸封死了一半，整个房间闷热潮湿、拥挤不堪。

　　“不在这里干了，条件太差。”蔡小丽等8人背着行囊又在工业区里一家一家的找。29日，她们进了东城区立新工业区的一家电子厂，在这家电子厂里，她们也只勉强地干了半个月，“与上家鞋厂一样，吃不好，睡不好，上班时间又长，工资也不高，厂规厂纪又多又苛刻，我们受不了。”折腾了一个多月，蔡小丽她们寻寻觅觅，已先后进了4家厂……

　　权益无法得到保障“有相当多的劳动密集型企业的工作环境、员工生活水平仍然停留在十多年前的水准。不少企业对员工缺乏基本的尊重。随意打骂工人，扣押身份证、暂住证，企业文化、人文关怀更是无从谈起。”东莞市委的调查研究报告中的这段话似乎是对东莞目前用工市场的客观评价。然而，来自山东菏泽的打工妹小季和她姐姐的生死劫数，更是为这段文字作了一个冰冷的注释。

　　小季今年19岁。几年前小季的姐姐在东莞一家企业打工，因工作环境的关系得了白血病，厂里把她送到医院，医院因病人没交钱而不肯救治，最终孤单地死在医院的走廊里。家人赶来时，厂里什么都没提，只一个劲地让家人还上厂里预付的遗体火化费……

　　“姐姐死后只留下唯一的遗物---死亡当月的工卡。工卡上记录着姐姐生命中最后5天的历程。”

　　4月1日，上午上班打卡时间：7点50分，中午下班时间：12点10分。下午上班时间：13点，下午下班时间：17点30分。晚上上班时间：18点28分，晚上下班时间：23点55分。据说厂里规定加班超过夜里12点才有宵夜吃，所以大多数时间都只加到夜里1l点50多分就下班。　　4月2日，上午上班打卡时间：7点57分，中午下班时间：12点10分。下午上班时间：未上班，下午下班时间：请病假。晚上上班时间：18点30分，晚上下班时间：18点43分。

　　4月3日，上午上班打卡时间：7点55分，以后全天批注：发烧未上班。

　　4月4日，上午上班打卡时间：10点22分，以后全天批注：发烧未上班。

　　4月5日，批注：全天未上班，建议人事部辞退该工人。

　　姐姐的生命在4月5日深夜嘎然而止。

　　那么小季的打工生活又是怎样的一种经历呢?“我2002年来东莞后，辗转十多个镇才在石龙镇一家文具厂找到工作。我做的是粘胶工，黄黄的胶水时不时弄得满身都是。干了几天，手、脸就开始发痒、红肿，不得已，做了一个星期我就出来了。进这间厂不但没挣到1分钱，还倒贴了50元押金、80元的厂服。”

　　“现在干的这家制衣厂已是进的第四家厂了，这是家台资内衣厂。工人有1600多人，一年四季都在忙。我们每天工作15个小时左右，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就休息一天，平时连厂门也不能出。每个月工资有五六百元，但七七八的一扣，也就400多一点点吧。”

　　“听说现在闹工荒，出去应该好找工作。我已写了3次辞职报告了，可厂里就是不批。前段时间有工友放弃行李和工资，夜里悄悄爬铁栏杆跑出去，但我不能跑，我在这里干了一年多了，押的工资就有2000多块，更重要的是身份证还押在厂里。”

　　“我从出来就没回过家。厂里今年一直缺工人，过年时可能赶货又不会放假。父亲说他的头发已白完了，母亲的牙齿也掉了几颗。他们希望我回去看看。”

（来源：农民日报作者：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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